【天上姬】五之夜:人魚嗤笑於子夜之中‧上〈企劃|妖夜綺談|三期異聞二十〉


  「我舅舅說要去取材欸,你要去嗎?」

  天乃從課桌上抬起頭來,只見宇都宮正一手靠在課桌上,托著腮,近距離地盯著他。

  天乃微蹙眉頭,覺得宇都宮這舉動頗為干擾,因為他正在試著解決一道數學習題。「取什麼材?」他隨口問道,但並不是真的很想知道。

  「新作的題材。」宇都宮答道。「前幾天,住附近的大嬸送我們一大堆上等的鮮魚,說是她老家寄來的,聽說她老家的村子今年的漁獲量比往年還要多上好幾倍。」

  「所以呢?這有什麼問題?」天乃問道,仍舊皺眉看著紙頁上的習題。

  「很奇怪啊,聽說那個村子早就凋零得差不多了,只有少數幾戶人家還在做捕魚生意,而且漁獲量從來沒有像今年一樣這麼多。」

  「喔。」天乃顯然不感興趣。

  「聽說啊,」宇都宮突然壓低聲音說道,像是在講什麼重大的秘密一般。「那個村子供奉著人魚。」

  這話引起了天乃的注意,但他並沒有明顯地表露出來。

  「你也知道我舅舅是寫幻想小說的,他最喜歡這種鄉野怪談了,」宇都宮繼續道:「不過呢,我猜他只不過是因為沒靈感,文章寫不出來,怕編輯又跑來催稿,才想找個藉口溜出去。」

  「那,」天乃瞄了他一眼。「他要取材就去啊,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他的書迷。」

  「你沒聽懂嗎?我在邀你一起去啊,」宇都宮說道:「只有我跟京舅舅兩個人去,那多無聊啊,他那個人老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講話又沒頭沒腦的,我完全跟不上他的步調。」

  天乃覺得宇都宮在這方面沒什麼資格說別人,但沒說出口。

  「而且,」宇都宮交抱著雙手,靠在天乃桌上。「你不是說你家有人是我舅舅的書迷嗎?可以帶他一起來啊。」

  天乃想了一下,覺得白永肯定會想跟,而這是他最不希望的。

  「我回去問問他,不過他很忙,你別抱太大期望。」天乃回道,但心裡知道後半段話是鬼扯。

  宇都宮笑了一下,似乎已經夠滿意這回答。「就算他沒空,你還是可以來啊,我知道你很閒。」

  天乃本想回嘴,但宇都宮已經站起身來走開了。

  我就沒有拒絕的選項嗎?他盯著宇都宮的背影,幽怨地想著。



  那是他仍住在若狹國時發生的事。

  當時,他還是個年輕的漁夫,每天都隨著船隊出海,為了病弱的妹妹,努力維持家裡的生計。

  他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留下他獨自照顧著妹妹阿鱗,阿鱗的身體不好,過去幾年來一直臥病在床,村裡的大夫也治不好她的病。

  但他並不放棄讓阿鱗痊癒的希望,他相信只要他抓更多魚賺更多錢,就能到城裡買更好的藥來醫治她,只要阿鱗能好起來,他不論多苦也不要緊。

  一天,他如往常一樣收完網,提著魚叉,沿著那條他慣常走的石礁小路回村子裡,卻看到在岩岸下,有個女人趴在那裡。

  他大吃一驚,連忙丟下漁網和魚叉,涉水下岸,往那女人趕去。

  女人就這麼動也不動地,面朝下趴在岩石上,下半身則浸在海水裡,那頭被海水打溼的烏黑長髮,像蛛網般披散在岩礁上,而她白皙的上身則完全赤裸著,但看來似乎沒有什麼外傷。

  他趕到女人身邊,想確認她的生死,他出聲想喚醒她,但女人依舊紋絲不動。

  「姑娘?姑娘!你醒醒啊!姑娘!」他輕拍那女人赤裸的肩膀,覺得似乎仍有溫度。

  但當他意識到這點時,那女人就突然撲了過來,張著嘴要往他頸子咬。

  他嚇了一大跳,連忙伸手阻擋,使力將她格開,這時他才看清楚那女人的臉,那根本不是什麼女人,而是有著一雙魚眼,嘴巴裂到耳根,血盆大口中滿是尖牙的怪物。

  那怪物的力氣大得驚人,他好不容易才擋下牠的攻擊,將牠從身上甩開,並轉身往岸邊逃,但那怪物毫不死心,啪答啪答地打著水游了過來。

  他趕到岸邊,伸手抓起剛剛扔下的魚叉,回過身來,往那怪物用力刺出一記。

  魚叉穩穩地刺進了怪物的腦門,並從牠嘴裡一路刺穿,插在牠身後的岩礁上,起先,那怪物還拼命掙扎,活像一尾被叉中的大魚,濺起無數水花,但很快地,那怪物便斷氣了,搖曳的水面也逐漸平息下來。

  他不敢大意,一直到將牠拖上岸後,才敢將魚叉從牠口中拔出來,牠發現怪物的下半身完全是一條魚尾,雖然上半身是女人的身體,但身側有著像是魚鰓般的開口,臉部則是奇醜無比,活像是偶爾從深海捕撈上來的那些怪傢伙。

  他曾從一些年長的漁夫那兒聽說過有關人魚的傳說,說這種怪物會吃人,還能興風作浪,讓漁船翻覆,但只要能抓到人魚,並吃下牠的肉,就能夠長生不老。

  他本想將這可怕的怪物沉進海裡,但一想起那些傳說,他便猶豫了,他想起家中患病的妹妹阿鱗,要是人魚肉能讓人長生不老的傳說是真的,那麼阿鱗不就再也不必受到病痛折磨了嗎?

  但這種怪物的肉吃下去難道不會怎麼樣嗎?看著怪物的屍首,他也不禁不安了起來,儘管這東西的臉和下半身都是魚的模樣,但依然有著如人類般的形體,吃下這種東西,某種程度簡直就像是吃人肉一樣。

  無論如何,不能將這東西放在這兒不管。

  此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他將人魚扛了起來,悄悄地離開了那裡。



  天乃毫不意外的是,白永果然對出遊這件事感到非常期待。

  出遊當天早上,天乃帶著白永一起到鬼燈神社,雖然白永之前為了接天乃回家,也來過這裡一次,但他並沒有進到神社裡來,因此,這還是他第一次和鬼燈家的人見面。

  由於白永有著一頭白色長髮,且總是戴著半邊面具的緣故,天乃原本擔心宇都宮他們會感到很怪異,但實際見面後,宇都宮和鬼燈都沒有表現出任何訝異的神色,好像完全不覺得白永的樣子有什麼奇怪,這才讓天乃鬆了口氣。

  不過,他們兩個本身就是十足的怪人了,對白永的樣子毫不驚奇,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至於白永,則因為能見到仰慕的大師而起勁過了頭,不但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三件式西裝,還特地用多層漆盒裝著親手做的豪華便當,其中一層滿滿地全是鬼燈喜歡的手製甜點。

  鬼燈一如往常穿著鼠灰色的長衣,只是外頭多套了件角袖外套,至於宇都宮則和天乃一樣,都穿著普通的襯衫和外套。

  搭上火車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天乃本以為白永會相當失態,纏著心儀的大師說個不停,但實際上卻剛好相反,白永因為見到鬼燈本人太過緊張,反而因為害臊而不太敢開口,儘管他就坐在鬼燈旁邊,卻很少主動向鬼燈攀談,一路上反倒還是鬼燈比較常跟他說話。

  至於宇都宮則是一上火車就睡死了,天乃真不知道他特地邀自己來的意義是什麼。

  雖然他也不認為自己跟宇都宮算得上多熟,一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宇都宮是個如果可以避開的話,絕不想結交的超級怪人。

  打從入學以來,天乃就打定主意決不要和任何人有所牽扯,他之所以來到帝都,可不是為了和人類玩什麼朋友遊戲,他是因為聽說帝都是聚魔之都,可能會有羽衣的下落,才和白永一起搬到這裡的。

  他偷瞄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白永,自從見到崇拜的作家本人後,白永就一直顯得很開心,從白永的臉上他看不出來是否還藏著別的什麼。

  白永明明最討厭人魚傳說了……

  也許對鬼燈的心儀之情可以蓋過這份厭惡吧。天乃這麼想著。

  身旁的宇都宮依舊熟睡,天乃看了他一眼,覺得他好像完全沒有要醒的意思。

  要是這傢伙知道我不是人類,還會這麼毫無防備地睡在我旁邊嗎?

  天乃盯著他的睡臉,覺得他只有不說話時還稱得上是個美少年,其他時間簡直煩人到不行,明明不想跟他有任何牽扯,卻老是被他牽著鼻子走。

  像現在也是一樣,自己擅自將人拉來,卻自顧自地睡大覺,真是讓人有夠火大的。

  但這傢伙要是醒來,肯定又會說些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話吧,既然如此,說不定像這樣安安靜靜的還比較好一點。

  天乃發覺自己真不知道是希望他醒來好,還是就這麼睡下去好,於是他決定掏出口袋裡的書,一直讀到抵達目的地為止。



  首先,他得拿自己的身體作實驗,在拿給阿鱗吃之前,他必須確定這東西有沒有毒才行。

  他站在柴房裡,盯著那隻人身魚尾的怪物屍體,此時人魚正靜靜躺在草蓆上,已經氣絕多時,若不儘早割下肉來,恐怕很快就會腐壞。

  他提起柴刀,開始肢解那隻人魚。

  他不敢動那如同人類般的上半身,這讓他有種像在殺人似的噁心感,他從人魚的下半部開始下刀,將看來像魚的部位整塊剁了下來,至於那棘手的上半身,他則用麻繩大致捆了捆,塞進一個大桶裡,打算等到深夜再將屍體搬出去扔進海裡。

  沒有了那似人的部分,剩下的就和平常殺魚沒有什麼兩樣了,他將柴刀上的血跡清洗乾淨,擱在一旁,取來他平常切魚用的刀,將魚身剖開,仔細地將骨肉分離,切下來的肉有好幾大塊,他將大部分的肉塊放在儲藏用的罐子裡,剩下一塊則在砧板上片成魚片。

  他注意到魚肉極有彈性,而且遍布著如同牛肉般的油花,看起來十分誘人,實在難以想像這會是從那種相貌恐怖的怪物身上切下來的。

  儘管不知道這種怪物的肉吃下去會不會有危險,但看著這漂亮的魚肉,他實在不相信這會是不能吃的東西,他料理過無數條魚,但這麼美的肉質紋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拿起一塊砧板上的魚肉,放進嘴裡,那肉簡直鮮甜得令人難以置信,即使不做任何調味,也美味得幾乎能將舌頭融化。

  他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魚,忍不住又吃了好幾塊,然後才想起自己不該吃這麼多,他等了一會兒,確定自己沒有突然毒發身亡,才將魚肉用油紙包好,拿到主屋裡去。

  這麼美味的魚,他一定要拿給阿鱗嘗嘗,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真有長生不老的神效,但阿鱗要是吃了這麼好吃的魚,也許就會有精神些了。

  他走進屋裡,阿鱗一如往常地正躺在棉被裡,臉色很是蒼白。

  「來,阿鱗,哥哥今天抓到了很好吃的魚,你來嘗嘗。」他在阿鱗的床鋪前跪坐下來,將手中的油紙包放在一旁,攙扶著阿鱗坐起身來。

  「是什麼魚啊?」阿鱗微弱地問道。

  「唔……我也不大清楚,總之是從來沒見過,非常稀有的魚。」他拿起油紙包,將油紙攤開,放在阿鱗面前。「你瞧……這魚肉很漂亮吧,你看過這麼漂亮的魚肉嗎?」

  「真的欸……看起來好像很好吃。」

  「快吃吧,我特地留給你的。」

  阿鱗伸出那纖瘦的手,拿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好好吃……」她說著便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

  「對吧,好吃就多吃點,我還存了很多,醃過後可以吃個好幾天哪,你要多吃點,病才會趕快好起來。」

  「嗯……哥哥,謝謝你。」阿鱗微笑著說道。

  他摸了摸妹妹的頭,看到妹妹難得有吃得下的食物,他感到十分欣慰。

  也許人魚肉真是一帖神奇的藥吧。

  他這麼想著。



- 五之夜‧待續 -



【附記+碎碎唸】

先發上來趕個死線,後記晚點補(毆)

!好!我補了!

其實想想這章好像也沒啥好說,因為才寫一半而已(毆),想說上禮拜都沒PO妖夜進度,就先把目前寫完的部分發上來。

本章寫到後來有種在寫消夜文的錯覺,啊~~~我也想ㄘ生魚片~~~

是說因為臨時找不到水紋素材,所以首圖的水紋就自己硬上~~~結果用噴霧工具捅一捅看起來好像還挺像回事的(?),YEAH~~~我會畫水紋了~~~

貼個這次骰到的題目:


當初看到這題目簡直TOTALLY就是白永的回合啊!不過實際上卡了很久才想出開頭要怎麼寫,我發現很多時候,即使設定一早就備好了,但實際寫的時候依然老是不知道要怎麼起頭好,然後就整個卡住。

由於這系列是屬於和風的世界觀,所以我寫的時候也比較走皇民風(!?),就是人物的講話方式跟敘事用比較類似日本翻譯小說的風格寫,甚至連文法也有點脫離正統中文這樣(喂)

其實我以前是很討厭這種行文風格的,因為這樣贅字會有夠多,讀起來也很不通順,而且通常會這樣學日本小說文法的人,中文其實都不太好,故事也寫得很雷居多(巴),總之我對這樣寫文或翻譯的人有很深的成見!(居然)

但事隔多年(?),我就這樣從一個反廚變成反反廚(?!),因為我發現,也有很多人討厭這種假日本人文法或名詞,例如說小確幸這類的,文法根本莫名其妙的詞,就有人會很反感,但這些人反感到會讓我覺得激怒他們很有趣,因為他們其實沒辦法阻止一堆莫名其妙的外來種名詞到處流行,只能像我以前一樣很廚地在那該該叫,活在每天都被雷的痛苦深淵之中。

總之,我看到這些人,就覺得這樣活著也實在太累,要避免被雷,唯有自身也化為雷(?!),面對雷接受雷處理雷放下雷(????),你才能達到終極的涅槃,成為人人雷我,我雷人人的存在(到底在公蝦毀)

反正皇民風正夯,在不至於太違背中文文法的前提下,稍微搞點假日本人語感也沒啥不好,正所謂:


還有一件事就是,我發現我中文其實也沒很好,所以沒資格說別人(淦),我現在翻我以前的小說出來看,噢媽阿真不知道在假洋人個什麼鬼!不是假日本人而是假洋人!那語感真是太做作,而且我注意到有些──少部分啦──的人,會覺得用這種假洋人語感寫文比較高尚,比皇豚高級,我以前也或多或少有這種心態,現在我覺得這種心態實在很雷,所以我現在要把自己皇豚化來平衡一下。(什麼鬼)

結果後記都在講雷的事情完全歪題(毆),不過這章寫的東西以前也劇透過了,好像也沒啥好講的(揍),要說的話,就是天乃這傢伙的個性實在給我很重的既視感,總覺得我好像一天到晚在寫這種明明就很想出櫃卻在那邊裝直男的男豬腳,就不能坦率一點嗎!?把你身旁的宇都宮FUCK下去啊渾蛋!

雖然仔細想想,如果是坦率到像阿史那樣,反而不受歡迎(淦),世人還是喜歡傲嬌、夭鬼GAYSAY梨型的角色,這是普世真理。(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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